第一章 一九一五年四月间,巴伐利亚一位神枪手的子弹射中了我的小腿。今天 我得感谢他。因为伤势的缘故,我最终有机会去巴黎住院。我父亲也赶到巴 ① 黎,这样他离我就近了。他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,尼斯 至巴黎的这趟旅行使 他十分劳累,因此,是否要到医院去看望我,他总是犹豫不定。当我不需要 再换药的时候,我轻而易举地得了回家疗养的许可。 ② 是“女面包师” ——我父亲的一个模特儿——给我开的门。一看见我的 拐杖,她惊叫了一声。我们的厨子大路易丝也出现了,她从画室那边走过来。 画室的门和卧室的门开向同一层楼梯的平台。她们两人亲过我之后对我说: “老板”正忙着画女面包师从罗歇朱阿大街人行道上买来的玫瑰。当我从出 租汽车上走下来的时候,发现卖花女靠在小推车的轮子上。她就是战前的那 个卖花女。从表面上看,除了刮北风时人们可以听到隆隆的炮声外,一切依 然如故。 我父亲坐在轮椅里等我,他不能走路已经有好几年了。我发觉他比我上 次出发上前线时萎缩多了,然而仍然富有极其生动的表情。他听见了我在楼 梯平台上的说话声,脸上闪烁着略带嘲弄人的幸福的笑容、他的眼睛似乎在 说:“这一次他们没有打中你吧!”他几乎从容自如地把调色板交给大路易 丝,然后说:“小心别滑倒!看门的为了隆重欢迎你,她打了地板蜡,很危 ① 险!”他朝两个女人转过身去吩咐道:“你们用大水冲一冲地板,要不然让 会摔倒的”。我和他亲吻,他的胡子顿时沾满了泪珠。他要一支香烟,我给 他点燃了。我们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我在我母亲从前坐的红玫瑰丝绒扶手 椅上。大路易丝的哭泣声打破了沉寂的气氛。她和爱索瓦的妇女一样,哭的 时候鼻子总抽搐得很厉害。爱索瓦是我母亲的家乡,也是大路易丝的出生地。 她那样子使我们哈哈大笑,而她则生气地走开了。她那阵发性的泪水常常是 我们家里开玩笑的笑料,我们说那是因为汤里的盐放得太多的缘故。“为了 消磨时间”,雷诺阿又开始研究玫瑰花了。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。那是所活 ② 像无主的房子,没有模特儿和女佣的欢声笑语,画早已被运到了加涅 ,墙壁 上和家具的格子里空空如也,我母亲的房间里散发出樟脑的气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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